【摘要】中国古代各王朝的“政治规矩”并不完全相同,但有一点是固定不变的,这就是必须维护君主的绝对权威。明朝时期,不少人因触碰这一“政治规矩”而获罪罹祸,具体情形各有差别,有因“擅权”而得祸,有因“婴鳞”而得祸,也有因“干政”而丧身破家者。
【关键词】明朝 君主权威 “政治规矩”
【中图分类号】K248 【文献标识码】A
擅权:张居正因“凌上无礼”遭到皇帝怨恨
在君主专制政体下,君主最怕大权旁落,历代政治制度的设计,都有防止大臣专擅的机制。朱元璋对此考虑尤深,他曾谈到:“上下相维,大小相制,防耳目之壅蔽,谨威福之下移,则无权臣之患。”朱元璋发动了“胡惟庸案”和“蓝玉案”,大肆诛戮功臣宿将。胡、蓝玉成为首犯,原因很多,其中之一就是违犯了不能“擅权”的“政治规矩”。胡惟庸长期执掌中书省大权,朱元璋想到“胡元之世,政专中书”的教训,对他不免有所疑虑,甚至下令诸司“奏事毋关白中书省”。但胡惟庸不知收敛,依然“专恣不法”,就连占城国使臣入朝之事,也不及时向皇帝报告。朱元璋诛杀胡惟庸后,宣布其罪状,第一条就是“窃持国柄”。蓝玉战功显赫,爵封凉国公,不免“自恃功伐,专恣暴横”。据说一次出征前,他率十余将领陛辞,朱元璋欲向蓝玉面授机宜,令诸将退下,竟无人听令,而蓝玉举袖一挥,诸将立即退出。在皇帝面前都如此张扬,其杀身之祸也就在所难免了。
天顺年间的石亨,也是因为触犯了“擅权”的政治禁忌,最终亡身破家。正统十四年(1449年),明英宗朱祁镇被蒙古军俘虏,石亨守卫北京有功,进爵武清侯。景泰年间,明景帝朱祁钰对石亨颇为信任,令其提督团营。景泰八年(1457年),石亨窥知朱祁钰病重,遂联合勋臣张軏、宦官曹吉祥等人,拥护朱祁镇复辟。石亨立下复辟首功,自然大得宠信,“进爵忠国公,眷顾特异,言无不从”。石亨大权在手,肆意滥用,与其不合的大臣皆被罢黜,向他行贿的官员皆得重用。石亨渐渐地便不知天高地厚,“无日不进见,数预政事,所请或不从,艴然见于辞色”。这种有损皇帝尊严的行为,自然引起皇帝不快,朱祁镇特敕守门官,非宣召不许石亨入宫。一日,朱祁镇登上翔凤楼眺望,看到一处“壮丽逾制”的大宅第,知道是石亨第宅,却故意讯问是谁所居。恭顺侯吴瑾故意回答:“此必王府。”朱祁镇说:“非也。”吴瑾故作惊诧:“非王府,谁敢僭逾若此?”朱祁镇点头表示赞同。最终,石亨及侄石彪、从孙石后皆下狱,石亨瘐死,石彪、石后皆被斩首,家产全部抄没。
明代因“擅权”而得祸的最著名事例,当属一代改革家张居正。张居正出任首辅时,明朝已陷于沉重危机,他毅然以天下为己任,大刀阔斧地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,使明朝转危为安。《明神宗实录》评价其功绩说:“十年内,海寓肃清,四夷詟服,太仓粟可支数年,冏寺积金至四百余尤,成君德,抑近幸,严考成,综名实,清邮传,核地亩,诚经济之才也。”然而,张居正的很多行为,也违犯了当时的“政治规矩”,归纳起来主要有两点:一是“挟宫闱之势,以骄蹇无礼于其主”,亦即依靠太后的倚任,对皇帝管束过严、不够尊重;二是“威福自擅”“异己者率逐去之”,就是在内阁之中,他也“视同列蔑如也”,其他内阁大臣惧其威势,“不敢有所持诤,拱手受成而已”。这种“凌上无礼”“威权震主”的行为,不但导致皇帝对他怀有深深的怨恨,也在朝野树立了许多政敌。以致身死未久,大祸骤发,生前官秩尽被削夺,家产皆被籍没,家人遭受严刑审讯,长子敬修自缢身亡。后来出任大学士的于慎行评论说:“江陵之所以败,惟在操弄主之权,钤制太过耳。”
“婴鳞”:明代不少官员因直言进谏而招来惨祸
中国古代政治体制虽然以君主专制为原则,但要维持政务畅通和统治稳定,实有赖于君臣的良好配合。人非圣贤,不能无过,皇帝亦然。臣下怎样匡正而不触怒皇帝,是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。《韩非子·说难》谈到:“贵人有过端,而说者明言礼义以挑其恶,如此者身危。”他还形象地比喻说:“夫龙之为虫也,柔可狎而骑也;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,若人有婴之者,则必杀人。人主亦有逆鳞,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,则几矣。”后人遂把犯颜直谏称为“婴鳞”。历代君主大多标榜“兼听则明”,提倡臣下“极言敢谏”。如果臣下真把皇帝想像成虚怀若谷的明君,“明言礼义以挑其恶”,伤其颜面,动其怒气,鲜有不大祸临身者。明代就有不少官员因“婴鳞”而得祸。
明太祖朱元璋是一位雄才大略的政治家,深知“治国之道,必先通言路”。他特地宣布自己最喜欢逆耳之言:“朕观往昔议论于廷,有忤人主之意者,必君子也;其顺从人主之意者,必小人也。”其实朱元璋并无容人之量,不少官员直言进谏,不但未能使他改过纠错,反而招来惨祸。比如,朱元璋听说熊宣使之妹年少貌美,想把她收入宫中,员外郎张来硕劝谏:“熊氏已许参议杨希圣,若明取之,于理不妥。”朱元璋立时暴怒说:“谏君不当如此!”令壮士用刀捣碎张来硕牙齿。后来杨希圣遭人弹劾,朱元璋想到熊氏是其未婚妻,不由嫉恨交生,予以黥刺劓鼻的惩罚。又如,因谨身殿遭雷击,朱元璋下诏蠲免积欠田赋,不久又令征三分之一。江西官员郎礼不肯奉诏,劝谏说:“唯皇帝毋失信于天下。”结果竟被处死,其妻自缢身亡。
明仁宗朱高炽、明宣宗朱瞻基治政颇善,史称“仁宣之治”,然二人都有拒谏饰非的毛病。当时有一位“性刚鲠,慨然以天下为己任”的官员,名叫李时勉,明成祖朱棣时就曾听信谗言,让他坐了一年多监牢。朱高炽在为皇考守孝期间,亲近女色,严重违背儒家礼仪。李时勉劝谏皇帝“谅闇之中,不宜近嫔妃”,并对让太子出守南京提出批评,认为“皇太子不宜远左右”。朱高炽极为震怒,将李时勉召到便殿斥责,李时勉不肯屈服,遂“命武士扑以金瓜,胁折者三,曳出几死”,接着将他关入锦衣卫狱。幸亏锦衣卫一位千户曾受李时勉恩惠,暗中请医生为他疗伤,才侥幸保住性命。朱瞻基做太子时,洗马戴伦、中允林长懋曾劝谏他不应荒废学业,引起朱瞻基不快。朱瞻基登上皇位后,经常出猎巡游,二人再次劝谏,朱瞻基遂将二人调任京外冷差。有人报告二人发牢骚,朱瞻基令将二人逮捕,带到大殿亲自审问,戴伦性格刚烈,抗辩不屈,朱瞻基令武士将他活活捶死,林长懋因沉默未言,得保性命,但被关入监狱十年之久,直到下任皇帝即位才被释放。
儒家提倡“君君臣臣”,要求“君使臣以礼,臣事君以忠”,君臣之间本是道义性的关系。但在专制政治的实践中,“君君臣臣”完全变为尊君抑臣的等级原则,以致君可以使臣不以礼,而臣对君的正常规谏,也可能被君视为是对自己的不尊重,破坏了尊君的“政治规矩”,不但不能使皇帝接受自己的意见,反而惹火烧身,受到严惩。有鉴于此,明代思想家吕坤特地提醒说:“进谏之道,务将顺,不贵直折;求济事,不求博名。夫当讳言之朝而奋敢言之气,君子莫不韪之,不知犯颜逆耳,不能得之友朋,而欲回天,此尧舜所难也。”
